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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Defense Priorities〈Target Taiwan〉的根本矛盾

趙文衡

風傳媒 2025年12月26日

近來美國智庫 Defense Priorities 發表〈Target Taiwan: Military risk from Chinese conquest〉一文，主張即便中國成功併吞台灣，對美國及區域安全的實質衝擊有限，因此不應將台灣視為美國必須高度介入防衛的核心利益。此一觀點乍看之下包裝為「戰略務實主義」，但若仔細檢視其論述，會發現文章內部存在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根本矛盾，而這個矛盾正好暴露了該文為了推導「美國不必防衛台灣」的結論，所做出的刻意邏輯上的扭曲。

一、文章已承認：台灣對中國是關鍵戰略威脅

Defense Priorities 的文章並非否認台灣的戰略價值。相反地，它在文中明確承認若台灣由敵對勢力控制，將對中國沿海安全、軍事部署與經濟核心區構成重大威脅。台灣的位置使其能影響中國海空軍進出西太平洋的自由，對中國而言屬於「不可承受的安全風險」。

這一判斷本身並無問題，甚至與中國軍事界的長期觀點高度一致。從解放軍內部論述、官方白皮書到軍演配置，都反覆證明台灣不是普通島嶼，而是中國突破第一島鏈、確保戰略縱深的關鍵節點。正因如此，北京才會將台灣問題定義為「核心利益中的核心」。

到這裡為止，Defense Priorities 的分析仍屬嚴肅專業。

二、致命錯誤：對中國至關重要，卻對美國無關緊要？

問題出現在文章接下來的推論。Defense Priorities 在承認台灣對中國具有高度戰略威脅性後，卻轉而主張即便中國控制台灣，也不會根本改變美中力量平衡，台灣不是中國對外擴張的「跳板」，因此美國不必將防衛台灣視為攸關自身安全的核心任務。

這裡出現了無法忽視的邏輯斷裂。

在任何零和或準零和的戰略競逐中，特別是在軍事競爭上，一個對 A 構成重大安全威脅的地理節點，必然同時是 A 之主要對手的重大戰略資產。這不是價值判斷，而是基本的戰略對稱原則。冷戰期間，美國視古巴為不可接受的威脅，正因其可能成為蘇聯的前進基地；同理，蘇聯也將西德、日本等地視為美國牽制其勢力範圍的關鍵支點。

因此，如果台灣對中國真如 Defense Priorities 所言，是「關鍵的戰略威脅」，那麼台灣就不可能在美中戰略競逐中僅具「次要影響」。否則等同於主張一個能嚴重威脅中國安全的島嶼，卻無法實質影響中國最主要對手的戰略態勢，在邏輯上是難以成立的。

三、美國在亞洲的目標不是中立，而是防止中國擴張

Defense Priorities 之所以能做出上述推論，關鍵在於它刻意忽略了一個當前國際政治中無法迴避的前提，即美國正處於一場旨在牽制並防止中國成為區域霸權的長期戰略競逐中。

今日美國的對中政策，早已不只是「避免戰爭」或「維持溝通」，而是明確以防止中國突破第一島鏈、改寫印太秩序為核心目標。無論是國防戰略文件、印太司令部評估、日本與澳洲的防衛政策，或是對半導體、軍事科技與關鍵航道的布局，皆圍繞著同一個戰略核心，即不讓中國坐大到足以主導西太平洋。

在這樣的戰略目標之下，台灣的重要性並非源於情感、價值或道德責任，而是冷冰冰的地緣現實。台灣是第一島鏈的中心樞紐，是最靠近中國核心區、同時又能支撐美國及盟友制衡能力的地理槓桿。若失去台灣，美國及其盟友仍能繼續存在，但將被迫在更不利、更昂貴、更高風險的位置上與中國競逐。

Defense Priorities 唯有將「美國正在制衡中國擴張」這一前提抽離，才能論證「台灣對美國不那麼重要」。但這種抽離本身，正是對現實戰略環境的扭曲。

四、嚴重低估民族主義的擴張風險

Defense Priorities 將中國對台動機主要歸因於民族主義，並以此暗示中國並非追求對外擴張或區域霸權，這種論述不僅無助於降低風險，反而嚴重低估了民族主義本身的危險性。歷史經驗一再顯示，民族主義從來不是「內向且自限」的力量，而是一種往往同時追求「對內統一」與「對外伸張」的政治動能。

尤其當民族主義與強大的軍力結合，其對外擴張幾乎具有結構性的不可避免性。對內，民族主義要求消除「未完成的國家統一」；對外，則傾向於透過展示力量、改變邊界與重塑秩序，來證明民族復興的正當性。台灣在此脈絡中，既是象徵性的「未竟之地」，也是實質性的戰略節點。

因此，即便中國對台動武的直接動機源於民族主義，其結果也不可能僅止於「完成統一」而止。一旦民族主義透過軍事成功獲得驗證，其邏輯只會被強化，而非自動收斂。對外擴張不再是選項，而會成為證明國力、鞏固政權與回應內部期待的延伸路徑。在此意義下，民族主義不是降低中國擴張風險的理由，而恰恰是風險急劇放大的核心來源。

五、結論：這不是主流觀點，是邏輯自我否定

總結而言，Defense Priorities 這篇文章最嚴重的問題，不在於它挑戰主流，而在於它在同一篇分析中同時主張兩個彼此衝突的命題：一方面承認台灣對中國具有不可忽視的戰略威脅性；另一方面卻否認台灣在美中戰略競逐中的關鍵地位。

這並非單純的觀點差異，而是為了導出「美國應降低介入」的政策結論，而對戰略現實進行的選擇性切割。當一個分析必須忽略對手的崛起目標、淡化地緣競逐的零和性，才能成立時，它所提供的已不再是完整的戰略判斷，而是一種結論先行的政策辯護。

台灣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它值得同情，而是因為它正位於美中競逐最關鍵的結構節點。任何否認這一點的分析，最終都無法避免自我矛盾。